宜兴月报

      吴冠中表述乡土宜兴美，要言不繁。隐隐约约的白墙，稀稀朗朗的灰瓦，那是江南民居。一株楝树，一面直墙，湿漉漉的河埠石阶，那是宜兴人家。在我看来，他不仅仅是寻常意义上的丹青高手，还是一位语言大师。他善于捕捉乡土宜兴美的因素，将散落在记忆里的文明碎片一一捡拾，再按照美的法则进行艺术加工。然后，他通过艺术作品发表声音。这声音是真真切切的乡情乡音，声音里充满乡土宜兴的文明碎片，纷纷扬扬，极尽灿烂和美好。

       像多数江南城镇一样，宜兴负荷着厚重历史在不间断的嬗变中走向崭新文明。宜兴的历史文化遗存，在建国以后相继毁掉许多。不过，蕴涵在宜兴古邑的深刻历史文化，至今仍然可以寻找到许多尚未完全被岁月风化的印记。古庙，断墙，老宅，深院，以及镶嵌在砖墙肚里的相国牌坊汉白玉构件（上图所示），无不传递着历史的浩叹，撼人心魄。虽然它们显得零乱，琐碎，甚至与时尚格格不入，但它们毕竟还是以文明碎片的方式被大量保存下来。

      宜城历来是宜兴文化精粉之地，历代人才倍出，其中不乏国家栋梁。他们散落在故里的点点滴滴，成为后人景仰其丰功伟绩的绝好文化遗存。嘉靖年间重建的周王庙大殿平素显得有些寂寥，有心造访，一定会在大殿内众多珍贵的碑刻中感受到历史文化的魅力。位于宜城闹市的太平天国王府曾是辅王杨秀清的府第，后又曾作为总王李秀成的行辕。在这个有过升沉荣辱的府第里默默静坐，能让飘荡在都市喧嚣间的浮躁心绪得以宁静下来。丁山紫砂人家从古窑址取回大量陶瓷残片砌成院墙（下图所示），由于釉色不一，斑驳的墙体衍生出严肃的文化意义。张渚山镇青石铺就的小巷石径已悄然消逝，这里的后生汲取古镇营养，醉心于翰墨，寻常人家的对联和沿街的店铺招牌都洋溢着中国书法的芬芳气息，街巷之间古风荡漾。在龙池山澄光寺遗址上，废弃的大方砖和石质建筑柱础成为人们寻找的目标，成了宜兴人家庭院或厅堂的陈设，这实在是人们敬重历史文化的一种举动。聪巧的宜兴紫砂艺人据此创作了《柱础壶》(见图片说明)，从而使普通的紫砂壶具备了文化意义上的美。

      宜兴境内湖荡星罗，水网密布，自古以来桥梁众多，逾百座明清时期石桥至今仍横跨在沟河湖汊之上，古风犹存。然而，这些令宜兴人骄傲的水乡特色标志，近年来却成了不法商人觊觎之物。苏州商贾巨富多次试图从宜兴重金收购古桥石料，幸被宜兴人及时察觉并予以制止。不过，外地人对宜兴历史文化资源的掠夺行为，倒是激发了宜兴人的守土有责的意识。可是，除了古桥石料之外，又有多少乡土宜兴的文明碎片让这方土地上的人们系心萦怀呢。
      我赞美宜兴的文明碎片，绝不是对断墙残垣亦或是零砖碎瓦的褒奖。在我看来，任何对文物古迹进行糟踏和破坏的行为都是令人憎恨的。人们收集古陶残片，是为了追问历史，推想远古陶器的形制及其技术成因，这是考古学意义上的作为。假如人们要真实地感知一棵树，最直接最科学的方法是审视它，触摸它，总比对着树影子费劲猜疑强。

（图为博主收藏的《柱础壶》，宜兴范家壶庄出品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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